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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5月，江西赣州上犹县的一家中国移动营业厅里，田某只想办一张每月 8 元的保号套餐。营业厅给的答复却是“无法办理”——随后引导他办了月租 29 元的手机套餐加 10 元/月的流量套餐，还趁他不知情，悄悄开通了 1 元/月的“惠农网”增值服务、预存了 100 元话费。想省到 8 元，实付却涨到 40 元。一进一出，用户的实际月支出是预期的整整 5 倍。
文 赵哲超/5G通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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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一笔糊涂账，而是一份监管盖章的处罚。田某分别于 2026 年 1 月 10 日、1 月 24 日、2 月 3 日三次向江西省通信管理局举报；9 个月后，他等来了编号为“赣通答访〔2026〕333 号”的《答复书》。答复书认定，赣州移动存在“限定电信用户使用其指定业务”的行为，违反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电信条例》第四十条第（一）项，并依据该条例第七十四条，于 2026 年 9 月 21 日责令其改正并作出行政处罚。
它把“低价套餐难办”这个全民吐槽，从一句网络段子，钉成了一个可以定性、可以处罚的具体行为——也把一条早就写好的监管红线，重新摆到了台面上。
赣州移动这起案子，典型在“两步法”：先用“系统不支持”“套餐已下线”把 8 元挡在门外，再拿高价套餐和增值业务顶上，最后在用户不知情时顺手开通一项收费服务。关键不在“办不了”，而在“不想办”。北京金诉律师事务所主任王玉臣律师指出，该行为在两个层面涉嫌违规：一是拒绝办理 8 元、强制要求 29 元，属于利用市场优势地位限定用户使用其指定的资费方案，剥夺了用户的自主选择权；二是未经同意开通“惠农网”并预存话费，涉嫌违背用户意愿搭售服务、附加不合理条件。两者分别撞上《电信条例》第四十条与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》第十六条。
不是办不了，是不想办
办不下低价套餐的，远不止田某一个。据公开报道，黑猫投诉 【下载黑猫投诉客户端】平台上“拒绝办理低价保号套餐、被诱导升档”相关投诉累计超过 1 万条（行业转述，待核实）；公开的行政处罚信息显示，2026 年至今已有 13 家通信运营商被行政处罚（行业转述，待核实）。网友总结的客服话术几乎是全国统一的模板：“系统不支持”“套餐已下线”“只能线下办理”；只有当用户撂下狠话要携号转网、要投诉，运营商才会“勉为其难地抛出一点优惠把你留住”。
同一周还浮现两起同类信号：中国移动“靓号”被曝绑定 10 年保底合约，中国电信 FTTR 全屋光猫被指捆绑高价违约金。三条线指向同一类病灶——“推高不推低”的合规积弊，正在聚类成势。低价套餐的办理口子一旦被有意收窄，用户能感知到的，就是“越用越贵”的钝刀割肉。
病灶在考核：增量只认新客，存量不进奖励
为什么基层宁愿冒被罚的风险，也要把用户“推高”？答案写在考核表里。多位行业观察者点出的机制很直白：拉新开户直接计入市场考核指标，存量用户的收入却不纳入短期业绩奖励；低价套餐几乎没有提成，29 元套餐和增值业务才有激励。资源天然向拉新倾斜，一线和门店自然没有主动让利的动力——“厚新薄旧”就此变成行业普遍操作。
换句话说，赣州移动不是某个营业厅偶然走偏，而是激励错配下的必然结果：总部政策与基层执行之间存在落差，基层只能用话术和限制去完成“推高”的考核。处罚落在营业厅这一端，可指挥考核的那根指挥棒，还握在另一头。
红线年年画：规矩早在 2021 年就画好了
很多人以为这是监管刚注意到的新问题。事实上，红线画了不止一轮。2021 年，工业和信息化部就把“新老用户不同权”列为违规行为；2022 年，工信部信管函〔2022〕128 号文进一步要求，免费体验或优惠活动到期须再次征得用户同意方可续订，自动续订、自动续费须提前至少 5 日以短信等方式提醒，且须提供便捷的随时退订方式；2025 年，工信部部署电信业务“明白办、放心用”专项行动，强制要求运营商在官方 App 和网上营业厅设立资费公示专区，集中展示全部在售套餐，未公示不得销售。
一轮接一轮的文件，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：把资费的选择权，从营业厅的话术里，交回到用户手上。
2026 年这一刀，几乎是为它量身定制的
最新、也最直接的一刀，落在 2026 年 5 月 17 日世界电信和信息社会日。当日，在工信部指导下，由中国通信企业协会、中国互联网协会组织基础电信企业和相关企业，正式发布 2026 年“信息通信暖心服务十件实事”。其中第四条明确写着——“规范渠道管理……无正当理由不得限制用户办理、变更业务和实施区别对待”；第五条要求深化业务办理“二次确认”，明确现场、电话、短信、线上等渠道流程，取得用户同意后方可开通。
把这两条和赣州移动的行为对照着看：“无正当理由不得限制用户办理”对上了“拒绝办理 8 元套餐”；“取得用户同意后方可开通”对上了“不知情开通惠农网”。规则不是没写，而是写得几乎就是这起案子的判决词。
图：监管整治“推高不推低/新老不同权”的政策脉络——红线年年画，落地却总有温差。依据：工信部公开部署（2021/2022/2025）+ 2026 年“信息通信暖心服务十件实事”（2026-05-17）。
落地总有温差：规矩做得到，就看愿不愿意做
问题是，政策落地存在温差。据公开数据，已有约 2800 万老用户成功更换优惠套餐，人均每月省下 34 元，整体相关投诉量下降六成以上；贵州省通信管理局在公开答复中披露，当地基础电信企业在售资费已精简至 300 个以下、累计清理下架 1524 个、资费公示率达到 99% 以上。这些数字证明：把低价套餐的通道真正打开，技术上、管理上都做得到，而且见效。
可就在这样一套日趋完整的监管工具箱之下，江西省通信管理局仍在 2026 年 9 月 21 日对赣州移动作出行政处罚——所谓的“距离”，只隔着一个基层营业厅的执行。湖南省通信管理局 2026 年 3 月公布的一起典型案例也印证了同一落差：某电信企业以未明示的“综合评定 X 星级”标准限制用户办理“存费优惠合约”，被约谈并责令改正。规则写了，公示做了，可到了一线，限制性条款仍能被悄悄塞回来。
图：2026 年一季度电信申诉结构，资费相关争议约占 37.2%（行业观察转述，待核实）。资费长期是电信申诉的第一大类。把“增量不增收”的账，算到用户头上算错了
这里必须补一句公道话：运营商并非没有压力。行业“增量不增收”的剪刀差——前 8 月业务总量还在涨、收入却在下滑——确实让基层更急于留住每一个用户。但正因为收入端承压，更该用服务而不是套路去留客。把经营的压力，转嫁成“推高不推低”的话术，本质上是替企业算账，却把成本记到了普通用户头上。
这恰恰暴露了考核导向的错位：一边是“只拓新、轻留存”的短期指标，一边是通信服务作为公共基础设施的公益属性。当一家运营商既背盈利指标、又握市场优势，最容易被牺牲的，就是老用户那份本该平等的选择权。监管能处罚一两家顶风的，却难以穿透到每一次营业厅的话术——这才是“屡禁不止”的真正根源。
从“罚一家”到“改一片”，还差三步
要让处罚不只是一阵风，至少还需要三个动作补齐。第一，把罚则做实：现行《电信条例》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》多是原则性禁止条款，缺少针对“隐性锁档、隐藏套餐、软拒绝办套餐”等具体行为的精准罚则，违法成本偏低，整改容易流于形式。第二，把监测做前：现有监管多依赖用户被动投诉，缺乏常态化的资费全量筛查与智能比对，大量隐性侵权难以被主动发现。第三，把工具做硬：资费公示只解决了“知情权”，却没解决“切换权”——公示了有低价套餐，不等于用户能顺利切过去；真正有效的手段，应包括套餐标准化、一键转档机制与第三方比价。
给普通用户的三条实操：第一，低价套餐（如 8 元保号）一律可通过运营商官方 App 或官网自助办理，遇营业厅推诿不必纠缠，直接线上办；第二，任何增值业务开通前必须本人确认，发现“被开通”立即向 10086/10000/10010 投诉退订，并留存录音、截图与资费公示页作为证据链；第三，协商无果就向当地通信管理局或工信部电信用户申诉受理中心（12300）申诉，涉及价格欺诈、虚假宣传的还可向 12315 举报，这是最有效的维权入口。
低价套餐不是施舍，是法定选择权
低价套餐不是运营商的施舍，是用户的法定选择权。赣州移动的这纸处罚，价值不在于罚了多少，而在于它把“推高不推低”从行业潜规则，变成了监管可以盖章定性、可以行政处罚的具体行为。当 5G-A、万兆、算力这些宏大叙事在讲的时候，用户最在意的，可能只是营业厅里那张 8 元套餐到底能不能痛痛快快办下来。红线年年画，缺的从来不是规矩，而是让规矩真正落到每一次办理里的“最后一公里”——打通它，比再发十份文件都实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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